重返桃花源的八重樱下
1934年,日本横滨的一所教会中学里,他叫保罗,她叫苏珊娜。出了校门,同学们叫她小林加代,叫他大岛一兵。他对她说:“你还是叫我郑左兵吧,这是父亲给我取的名字。”加代垂下美丽的双眼,她哈下腰,郑重地说:“哈依。”两个人一前一后结伴回家,一兵在前,加代在后。
他高高瘦瘦,有一种桀骜不驯的气质。她穿着校服,小碎步轻盈而优雅,要过桥的时候,他会站定,扶她一把。两人并肩走上桥,然后下桥,再继续一前一后地走。他喜欢下雨天,加代穿木屐噼噼啪啪地响着,让他觉得有板有眼有韵律。
圣诞节那天,加代穿白底缀淡樱花和服、红底织银襁褓,在雨丝中撑油纸伞,那时左兵第一次意识到加代多么美,不知怎样就心慌意乱起来,有一种想马上逃掉的冲动。
1936年底,大批华人开始返国。在涌向码头的人潮中,一兵紧随父亲管家前行,只觉得自己像是一滴微不足道的水。母亲哀恸地哭着抓住他的衣服舍不得他走。
将近中午船快开的时候,加代突然出现在舱门前,她是刚知道消息才赶来的。她筋疲力尽跪在左兵面前,只说了一句话:“可是,我喜欢你啊……”
49个年头过去,一警察了许多事业经历了、读书、工作、娶妻生子、丧父解放平反添孙丧妻……终于知道母亲的情况:自1937年开始当看护1946年死于疾病。一警回到日本,因产权问题再次来到饭店老友聚首留给他的名片,上边一个鬼脸——名片是加 代 的。那时又想起了多年的声音——加 代跪船泪流满面无限凄绝:“可是,我喜欢你啊……”
岁月冲走了许多东西,但是最纯净留下来,那是因为缺憾造就纯净。一警拨通电话,没有惊呼眼泪叹息懊悔掩饰一切都是平平淡淡。他约她出来喝茶:“我回来了茶社见好吗?”好像昨天才离开一切均可从现在开始。
她说:“好的,但喝茶不必了吧,我实在不愿毁去我在你心目中的形象。你在那棵樱树下等我,我会从你身旁走过,请别认出我…” 他答应了。两个古稀老人,在电话中平静相约:“再见来生再相认 来生。”
正是在樱花凋落季节,在横滨古老八重樱下的站立者,是位老人,他穿租黑色结婚礼服手持如血红玫瑰49朵 ——距那个刻骨铭心时刻已有49年。这位站在如雨飘落的樱花中的老人,将每一个路过老妇人的分发玫瑰,同时微笑着说“谢谢”。这49朵总有一朵是属于 加 代 的吧,不管她的现在如何 —— 是消瘦还是富态,是儿孙成群还是独自寂寞……
他遵守约定,不去辨认,只专心致志分发着他的花有的老妇人坦然接受客气道谢;有的疑虑却仍接下来匆匆离去。他知道,她会从他身边走过 会认出他 会取 一枝迟到的半个世纪玫瑰。而来生,他们会凭此相认 来生 一定。